BitTorrent:失落的網路革命者

產業科技

香港舉行的Rise科技大會上,一個名為“The Revolution Will Be Distributed”的分論壇引起了我的註意。兩位發言嘉賓都來自舊金山的BitTorrent, Inc.——這個名字對絕大多數互聯網用戶來說都不陌生。而這個論壇議題的雙關含義(“distributed”既有“分散的,散開的”意思,還可能有“被分發,被傳播”的含義)更是讓我感到好奇:他們談論的究竟是什麽樣的“革命”?於是,我在Rise大會現場採訪了BitTorrent, Inc.(以下簡稱‘BT公司’)的代表,並試圖以一個“文科生”的有限理解力梳理這家以獨特技術起家的公司的“革命史”。

BitTorrent,是一種用於在互聯網上分享文件的“peer-to-peer”(點對點,簡稱P2P)網絡協議(下文簡稱‘BT協議’或‘BT技術’)。美國程序員布萊姆•科恩(Bram Cohen)於15年前編寫並發布這個網絡協議及第一部BT軟件之後,這種不依賴單一服務器、為內容提供者大幅節約帶寬;並且使用者越多,下載速度越快的技術迅速成為一個顛覆性的現象。它對整個互聯網的影響力在短短幾年之內達到巔峰——據英國網絡傳輸技術公司Cachelogic估算,使用BT協議的文件傳輸占據了2004年整個互聯網35%左右的帶寬;在亞洲,BT流量占據當年互聯網流量份額高達65%。

科恩很早就意識到了BT技術對諸多行業的顛覆性。據Wired雜志報道,在2004年於洛杉磯舉行的一次音樂行業大會議上,已經成為這個行業眾矢之的的科恩一語驚人:“……內容行業的人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毫無概念——帶寬的成本將降到零;硬盤的容量將變得如此之大,而且如此廉價,很快你所有的歌曲都可以放到一塊硬盤上。內容分發行業將不復存在。”在他看來,BT這樣的技術將打破渠道商的壟斷,以最小的成本直接連接內容生產者和消費者,引領互聯網內容傳播革命的到來。另外一方面,自它誕生那一天起,BT技術就被大量用於分享、下載盜版的軟件、游戲、影視作品和色情內容。連科恩自己都不諱言,在2001年BT軟件發布之初,為了吸引用戶加入公測,他搜集了大量免費色情內容,供人用BT軟件下載。自那以後,軟件寫手們依據開源的BT協議撰寫了無數版本的BT客戶端軟件;很多中國網友耳熟能詳的本土軟件都支持BT協議。這些軟件為全球數以千萬計的用戶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但用戶大規模侵犯版權的行為也成了一個全球性的法律痼疾。

在國際上,像“海盜灣”(Pirate Bay)這樣儲存、搜索BT種子文件的網站屢次遭到起訴、取締;中國政府近年來也曾封禁分享BT種子文件的國內網站。有統計說,截至2012年初,單在美國就有超過25萬BT軟件用戶因侵犯版權而遭到起訴。對盜版爭議,科恩和他於2004年創立的BT公司一貫如此自辯:技術本身是中性的,BT協議的免費、開源性和去中心化將所有可能的法律責任都留給了使用相關軟件的用戶,技術的發明者無法也不應該為此負責。這在法律上是相當有效的辯護——科恩和BT公司從未因用戶侵犯版權的行為而遭遇直接的法律麻煩;但BT技術在全球範圍內都難免染上“助長盜版行為”的惡名,受到內容生產者的普遍忌憚和抵制。當你試圖解放的人對你感到厭憎,革命就失去了力量源泉。

科恩當年有關內容行業的“狂言”,顯然也並未兌現。近年來,內容分發行業“城頭變幻大王旗”,新的巨頭和創新者取代了舊的巨頭,但行業本身並沒有灰飛煙滅,只是變得更加多元;內容生產者並未如願獲得解放,受渠道的控制有增無減,面臨著越來越嚴峻的挑戰;彼時以“革命者”身份出現的BT技術雖然仍舊廣為使用,但在占用帶寬份額方面也受到其他P2P技術和NetFlix, HBO,YouTube等巨頭自身開發技術的擠壓,不復當年盛景。據加拿大網絡設備公司Sandvine的統計,BT流量在全球各大互聯網市場的流量比例已經逐年下滑,在北美尤甚:以互聯網流量高峰時段計算,BT流量在2015年只占北美互聯網的6.3%、歐洲的8.44%、亞太地區流量的25%。

BT技術所代表的價值觀——開放的、去中心化的、中立的、自由的、保護隱私的互聯網,在今天仍舊具有巨大的感召力;作為商業運營者的BT公司,雖然受到了硅谷一些風投企業的支持,卻一直未能獲得長足發展。它在免費互聯網時代的商業模式,包括軟件打包安裝以及在免費BT客戶端軟件中售賣CPM廣告等,正在快速走向沒落。

近年來,BT公司左沖右突,不斷嘗試以自己的技術適應時下流行的互聯網應用場景,推出基於BT技術的聊天、文件管理、瀏覽器和流媒體等一系列產品,但產品始終不溫不火,遠未能產生開源BT軟件那樣的影響。2014年,《快公司》雜志在一篇關於BT公司的報道中感嘆:“一家公司究竟能重新自我發明多少次?”2016年,BT公司再次做出策略調整,向媒體公司轉型,在當年科恩試圖顛覆的行業再度發力。5月中旬,它剛剛推出了視頻直播服務BitTorrent Live。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在2016年5月底與BT公司的代表進行瞭如下的對話 (節選):

FT中文網:今天的BT公司是否仍舊受到盜版問題的困擾?

克裡斯蒂安•阿佛利爾(Christian Averill,BT公司市場部副總裁):……那種認為BitTorrent這個詞只有這個單一涵義的觀點是不對的。我們還有“互聯網英雄”之稱,我們代表了自由接入、開放互聯網、言論自由等種種價值觀。

FT中文網:BT流量占用大量帶寬,你們在網絡中立問題上遇到過什麽麻煩?

阿佛利爾:我們的確在2008-10年間遇到過麻煩,當時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做出了有關網絡中立的最早的規定,我們公司也成了“網絡中立”原則的最初倡導者(相關背景)。圍繞這個話題一直有爭論,我們還通過技術手段解決了一些問題:在BT協議內部增加了新的協議,在互聯網流量高峰時段主動“讓路”,避免網絡擁塞。在美國,NetFlix現在也面臨類似的問題。……網絡中立永遠都是個問題。總有網絡巨頭公司想控制一切,而其他人希望自由接入,我們之間總會有緊張關系。這個問題比哪個協議占用多少流量要嚴重得多。挑戰仍在,我們需要保持警惕。

FT中文網:你們是否將一直以“互聯網自由鬥士”的形象出現?會不會哪天也成為“互聯網體制”的一部分?

“自由鬥士”)這個角色已經烙入了我們的基因。我們未來的重點是通過BitTorrent Bundle、BitTorrent Live等產品幫助藝術家和內容生產者自由地發布他們的內容,將他們與粉絲直接聯系在一起,自主地出售他們創造的內容。

FT中文網:你們對近年來出現的愛德華•斯諾登、“盧森堡文件”、“巴拿馬文件”等大規模泄密事件怎麽看?BT公司能在類似事件中扮演什麽角色嗎?

阿佛利爾:BT公司的官方立場是保持中立,我們並不支持或鼓勵人們觸犯法律……但是,言論自由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話題。有些時候人們難以發出聲音,在這種情況下,正義的一方保留發聲的渠道和能力是很重要的。

索爾•威廉姆斯(Saul Williams,美國知名說唱歌手、演員、社會活動人士,BT公司請他作為獨立藝術家的代表出席Rise大會,為其相關產品站台):我們也需要承認,歷史上很多倒行逆施,在其所處的時代都是“合法”進行的。所以,我們需要無畏的叛逆者——無論是揭發者、記者、還是藝術家——來挑戰體制,傳播信息,改變現狀。美國前司法部長埃里克•霍爾德今天剛剛承認說,愛德華•斯諾登雖然觸犯了法律,但他通過觸發關於監控方法的爭論,讓大眾受益。我認為BT公司提供的平臺恰恰賦予了人們這樣的關鍵能力。

斯特雷斯•施雷德(Straith Schreder,BT公司創意項目副總裁):有一個案例是,兩年前我們與講述印度尼西亞1960年代種族屠殺的紀錄片《殺戮時刻》導演約書亞•奧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合作,通過BitTorrent Bundle服務,向全球發布了奧本海默為製作紀錄片所做的全部調查資料。影片本身在印度尼西亞被禁,但印尼國內有5萬人次下載了這些資料。這段歷史就像被存進了“時光膠囊”,沒法被審查。

FT中文網:你們還提到了進軍亞洲和中國市場的計劃?

阿佛利爾:是的,我們將在今年年底前在日本設立辦公室,先專註開發日本市場,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為我們進入中國市場做準備。現在談具體計劃還太早,但我們公司內部有很多人在研究中國市場,希望能在中國與西方的互聯網內容雙向流動中尋求商業機會。

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總編輯 王豐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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